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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三重奏(修订版)
2018-09-25 11:29:46 作者:楚云婷 版权: 【 】 浏览:3702次 评论:7
编者按:《浮世三重奏》读后感 《浮世三重奏》一部充满哲理和现实生活写照的小说。文章中中西文化的碰撞,融合在作者的笔下得到充分的展现,从中也充分展现了作者的睿智和文化底蕴的深厚。 在这部小说中,作者巧妙地安排了三个同时喜爱文学又同时步入商界并取得一定成功的人物,在应对事是时的截然不同的思想境界,深刻而成功地塑造了三个人物的个性和共性。为整篇小说做了很好的架构铺设 小说中三是个很巧妙的数字,三个儒商,三个家庭,三个阶段的事业转圜,最终回归到中国文艺复兴的大题目。而“浮世三重奏”的大标题也正紧扣了小说的全部。很让人为作者的高超的创作能力刮目相看。 文章中大量应用了西方哲学家的思想和中国儒家思想,并又很独到的见解和诠释。 这篇著作,小编用了三天的时间才粗阅了一遍,如果真要把这部作品读深读透,并把其中的哲学观点认真的思考一遍,没有三月两月的时间,是完全做不到的。 如果说这篇文章是“阳春白雪”,倒让人知道了“下里巴人”与“阳春白雪”的差距,虽然说这说法有些谄媚,但实实在在地说,读完这篇文章,能让人清楚地看到差距的所在。这倒是我个人非常清楚明白的。说句笑话,如果要我把本部小说中所有的西方哲学思想和中国的儒家思想全部搞通搞明白,看来得花费我的全部余生并阅读大量的著作才能完成,这我做不到,也不提倡读者们在短时间内去做这些费时费力的事情。但这部小说中大量的哲学观点和儒家思想的表达,却完全说明了作者有阅读的习惯,而且阅读量很大,这倒是我们该学习和借鉴的。同时也充分说明平时的积累,对于爱好文学的同仁们来说是怎样的重要和必须。 总之阅读这篇文章,开始会让人感觉很枯燥无味,这也是这篇文章无法设置悬念的原因所在。但是认真的读进去,每一个哲学思想,每一个儒家思想,都可能会引起你的关注和研判。这就是读这篇文章的兴趣所在,快乐所在。 本篇文章与三个志趣相同的大学的同窗为基础,用他们的创业立家的的经历和正在经历的故事,展现了中国儒商内心的纠结和矛盾,不甘于世俗又不得不世俗的痛苦,在本部小说中用很多的笔墨做了细致而深刻的描写,对于人物心理的刻画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其中谢立业与杨慧芳感情的纠葛,从中牵出的伦理道德的问题,性理论的问题,都很有独到之处。同时也反映出当今社会人们的艰难和无奈的随波逐流。而张宏道为争夺二环路工程所做的一切:包括建立关系,托人求情,请酒摆宴等等的功利主义表现,也深刻地揭示了当今社会的痛点,虽然最后的邀标改为公开招标,过中的原因同样也有着人情世故的影子。但能做到这一步,也体现了社会的进步和步伐的迟缓。 本部小说中,重笔描写了张宏道和江雅婷夫妻间恩爱和睦的家庭关系。让我们看到了作者对追求美好幸福家庭生活的向往和期盼。 个人感受:看这部作品,可以先抛开著作中庞大哲学思想和儒家思想,不用过多地去追求明白和理解。只从故事情节中去理会和寻找其中的乐趣。去体会作者写这部作品的初衷和苦心。如果你想读懂和深刻地去理解这部作品中大量西方哲学和中国儒学精要,不妨再反复多读几遍并参阅大量的资料。总之,这是一部值认真去阅读和学习的作品,读进去其乐无穷!

第一章

  这是个天气阴睛不定的日子。一大早乌云就开始在C市上空聚积,黑压压的,望之心惊。乌云笼罩下的清晨寒风料峭,尽管昏暗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潮涌动,但奔走在大街上的人们看来都神情凝重,大多蹙眉紧盯着前面或低着头匆匆赶路。

  乌云在低空翻滾,雷声隆隆,一声声仿佛就在行人头上几十来米处炸响,几道令人心悸的闪电过后,暴雨倾泻而至,水泥马路上随即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人群一阵淆乱,瞬间疏散开来。街道上更暗了,如同傍晚,视物模糊,而雨中行驶的汽车和摩托车都亮起了大灯。

   春天已至,却夹着寒意,带着混乱。

   位于C市中心主干道那栋巍峨气派的宏泰写字楼各楼层的房间里已零零散散亮着不少灯,张宏道驻立在窗前,望着外面的瓢泼大雨,神色凝重,陷于沉思之中。

  这是间位于八楼、门外镶嵌着总经理三个银底黑色楷体字招牌的宽敞办公室,里面的陈设典雅精致庄重大气。地上铺着红色天鹅绒地毯,红棕色真皮的枣木沙发在靠近门前的会客区围了一大圈,红木茶几上摆着一只很大的棕色玻璃烟灰缸,深红色的落地式窗帘覆盖了整面朝北的那片玻璃墙,拉开厚厚的窗帘后里面还有一层雕花的白色半透明轻纱,这使窗外照射进来的光线顿时柔和了不少。一张红棕色的巨大橡木办公桌与房间很协调,宽大的桌面上除了一台电话和一只简洁竹笔筒架及一个小巧的钉书机外别无它物,左手边柜上摆着一台液晶电脑和一部传真机,宽阔的黑色老板椅后是两个并排的书架,上面满满插着法规汇编、建筑道路工程手册、财经之类的书籍以及文件夹。靠窗两头的墙角下立着两个硕大的景泰蓝瓷瓶,给房间里增添几许华贵色彩,两只花架上摆着精致的盆景。不过,整个室内陈设虽气派却无明显个性,从中你很难揣度到主人独有的情趣爱好和品味,是的,虽豪华大气却又显得大众化。

  今天是周五,张宏道上班来得特别早,一进门就在这间办公室里忙乎起来,他首先把两个副总经理及总工程师和财务总监召来这里开了一个踫头会,告诉了他们自己最新了解到的一些有关环线工程的情况和消息,说明了自己下一步的重要计划和打算。待他们各自心领神会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人时,他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接着又打电话给办公室的文员姚丽珍,叫她在档案柜里找一份合同书送来,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信步踱到窗前。

  这场暴雨来势凶猛,雨点发疯似地敲打在玻璃窗上,满屋都是炒豆似的既单调又密集的沙沙声,瞧那阵式,仿佛永远都不会停下来似的。望着窗外的大雨,本来就心事重重的他心里更烦乱了。

  他一边沉思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一边下意识地向室内卫生间走去。他推门进去后关上了卫生间的门,两只手撑在盥洗盆两侧的大理石台面上,双眼直愣愣地盯着镜子中的自己。这是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虽仍乌黑发亮,但眼睑却略带浮肿,神情稍显疲惫,不过目光倒炯炯有神,曾经稚嫰滑润的脸庞如今已变得棱角分明,面颊如刀削。他发现自己1米78的身材虽还算挺拔,肚腹却隐约在隆起,尽管镜子中的他西装革履一副老板的派头,却仍掩盖不住身上一股生意场上少见的儒雅之气。

  他从这座省城某建筑设计院调到市路桥公司做工程师直至项目经理,到创立自己的宏通路桥公司独立承揽工程业务,已经十多年了。凭着自己较强的业务能力和吃苦耐劳的素质,加上不错的社会关系,从一个小小项目经理竟成了如今业界颇有名气的企业家。现在不但有了别墅、开着名车、儿子也进了贵族学校读书,连家里吃的都是从乡下定期送来的未受污染的肉类和蔬莱,俨然挤身于新贵之列,可谓春风得意。虽然他本人并没什么甚至讨厌社会上那种炫富心理,但近些年来走到哪都被人奉为上宾的感觉确实也令他比较惬意和舒心。

  不过,与那些跟他同处一个层次的许多企业家不同的是,张宏道现在沒有了那种踌躇满志、急欲更上一层楼、成天想着如何尽快使自己公司上市的心态,相反,他渐渐感到心底深处有一种焦虑不安和徬徨迷惘的意绪。昔日那种硬着头皮在官场上刻意逢迎的劲头开始减弱了,饭局上有时要借着酒精的刺激,才能接续话题而不致冷场。面对手下他也很少再流露出草创之初那种雄心勃勃的热情,却时不时在下属正向他汇报工作时表现出有些心不在焉来。他对着镜子做了几个深呼吸,摇了摇头,仿佛要将不满和烦恼驱逐出脑海。

凭着多年的苦心经营,他在官场上织就了一个不错的关系网,左右逢源,信息灵通。昨天晚上,他的大学同学、市建设局王通副局长打来电话告诉他:市里已批准建二环线,资金也已基本到位,要他抓紧时间进行活动。这个消息令他精神陡地兴奋起来,建二环线可是个很大的项目,如果能争得一个标段来做,他的公司在经济和地位上不啻又飞上了一个新的台阶,而且这个项目的资金已基本到位,这意味着承建企业无须垫付什么资金,也不会被拖款烦死,这摆明了是一块肥肉!

一放下电话,他的大脑就高速地运转着:不知有多少人盯着这一项目?牵动着多么复杂的利益网络?他知道一定有不少企业会通过市里甚至省里的关系插手这一项目的,多年的经验让他很快地就把这个行业关系较硬的许多企业掂量了一遍。张宏道这几年所做的道路工程质量都不错,有五条由他公司施工的道路曾被省里评为优质工程,在行业里声誉颇佳。他与市建设局头头脑脑的关系都很好,也不乏直通市府和省府的渠道。当然,在这个行业里来头比自已大的人也不少,即使尽力去活动,他心里也并无胜算的把握,想到在这事上可能遇到的很多困难和麻烦,那种一旦失败后不得不独自吞下的苦涩滋味,一种近来常有的厌倦之情又悄然袭上了心头。

  然而,他转而一想又很不甘,放弃这一机会而不去争取,似乎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他目前的情形正处于关键时期,有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否则将来也许会为此懊悔不已的。一旦成功,恐怕未来就能够按自己内心的意愿重新规划自已的生活和事业了。这一念头盘绕在思绪中逐渐在他心里占了上风,博一博吧!经过一晚思考,他终于下了决心:明天就去找市建设局一把手刘汉文局长摸摸情况,联络联络感情,首先争取他的支持。

  他洗了一把脸,走出卫生间,坐在老板椅上点上一支烟,边吸着边吐着烟圈,盘算着如何采取行动。

  传来一阵敲门声,没等屋里主人反应,紧接着门就被轻轻推开,款步走进一位漂亮的二十七、八岁年轻姑娘。她身材修长,婷婷玉立,眉目如画,面容姣美,表情温柔妩媚,眼神似梦似幻引人遐思,充溢着职业白领的干练气质,手里捧着一个文件夹。

  张宏道见到她,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微笑,他接过她递来的文件夹,打开看了一眼后放在桌上,然后柔声说道:“小姚,你给沁香楼打个电话,订一个晚上的七、八人的包厢!”

  姚丽珍右手拿出手机,丰满的臀部靠着办公桌,左手虚撐在桌面上,开始打电话。她如今就像一个受宠的女孩,在上司面前随便惯了,尤其是单独和张宏道在一起的时候,时常有意无意地表现出那种女人特有的风情。不过她做事倒是干练利索,口才极好,尤其是在外面陪同张宏道应酬时更是他得意的助手。

   她在电话里很快就订好了包厢,放下手机后,她拢了拢额前的一缕秀发,转过脸来问老神在在的张宏道:“今晚请谁吃饭?”

  “请建设局的刘局长。”

  “要不要我参加?”

  “算了,就只有我们俩家人。”

  他看了看她,然后补充道:“我今天有很重要的事要和刘局长谈,人多了反而不方便。”

  不知怎地,她听了心里有一丝不悦,神情一黯,撅着嘴说:“你如果没别的事,那我就出去了。”

  “好,你去吧!” 他突然心里莫名地有一丝不安, 胡乱地摆了摆右手 ,忽又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明、后两天休息,你打算干啥?”

  “相亲呗,还能干啥!”她似乎赌气地说道,然后扭腰匆匆地离开了办公室。

   张宏道看着姚丽珍的身影消失后,愣在那里发了一阵呆,然后摇摇头,似叹非叹地长出一口气,开始给刘局长办公室打电话。

  “喂!哪位?”电话那头传来刘局长熟悉的口音。

  “刘局,你好!我是小张呀,现在忙吗?说话方便吗?”他故作轻松地问道。

  “你说吧,有什么事?”电话那头一口江浙话倒蛮亲切。

  “今天是周末,想请你和家人晚上聚一聚,吃个饭,玩一玩,”他又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请局座大人开恩给个请客的指标啰!”

   “这个……你还请了谁呀?” 嗯,看来有戏了!刚才电话里这句话意味着刘局长不大会拒绝甚至有兴趣赴宴了。

  他赶紧说道:“就我们俩家,没请别人。” 说完后,张宏道有点紧张地屏住了声息,心中不免有些忐忑,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吐出一句让他长吁了口气的声音:“行啊!”

  接下来张宏道马上告诉了刘局长他所订的酒店和包厢名,末后补充道:“要不要我开车来接你们?”

  “不用了,到时我们直接去酒店吧。”刘局长很干脆道。

  放下电话后,张宏道又立即拨通了妻子江雅婷的手机,告诉她已经约好了刘局长吃晚饭,让她有点准备。江雅婷是C市一所师范大学中文系副教授,漂亮而有风度,她睿智风趣的谈吐,颇得人好感,应酬时有她作陪往往令场面增色不少,她与刘局长夫妇都很熟,相互之间也挺谈得来。昨晚他就和妻子商量过此事,对他的想法她也表示理解,表示愿意陪他应酬一些重要的场合。

  放下电话后,张宏道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悠闲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正思绪神游之际,桌上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的是老同学谢立业的电话。他按下接听键:

   “喂!立业吧,有什么好事?”

  “你中午有事吗?一起吃饭吧,我请客!”。电话里传来对方亲热豪爽的声音。

  张宏道抬眼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已经十点一刻了,他略一思索后应道:“好吧!去哪里吃饭?

  “老地方吧!”

  “叫上石磊了吗?”

  “这厮中午有事,不来了。”

  “好吧!我十二点动身去雅轩。”

  谢立业是他大学土木工程系的同班同学,交情颇厚,他虽来自农村,家境贫困,但才气过人,性格豪爽。他俩与另一位家在本市的名叫石磊的同学是大学的“死党”,三人有个共同点,都非常爱好文学,都曾一度痴迷于当个作家的梦想。大学那几年他们热衷于追求各种所谓浪漫之举,干下了不少乖张怪诞之事,比如跟高年级的学生打群架啊,半夜三更翻墙去市中心看电影呀,有时心血来潮突然溜出学校两三天去外地访友啊,不一而足。三人都以风流自诩,可在大学期间除了偶尔单相思外,都从未正正经经地谈过一次恋爱。情书倒写过不少,都是代人捉刀,虽自夸文采斐然,却常常被女生们给毫不客气地退了回来。

  张宏道仔细地看了看姚丽珍送来的这份合同,滨江路工程已完工半年了,可三分之一的工程款还迟迟收不回,令他很恼火。他又叫来总会计师林浩明商量了一阵,遂决定要他下午去一趟工程指挥部去催催款。

  处理完这件事,张宏道从椅子上站起来,又信步走到窗前,这时他才发现这场暴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天色也大亮起来

 

第二章

  中午十二点一到,张宏道就独自驱车去那家名为雅轩的小酒店,天空晴朗,万里无云,连太阳也出来了。一路上只有几处立交桥下的积水还未排尽,才看得出来这座城市刚被一场暴雨洗涮过。他感到空气格外清爽,心情不由一振。 一路上小有堵车,这在C市已是司空见惯的事,看着马路上像蚁群般缓缓移动的车辆,张宏道不忧反喜,修建二环路确实是刻不容缓了,真是个好机会呀!他想。

  雅轩酒店规模并不大,装修也不是很高档,但这里是正宗的川菜,厨师手艺很好,于是成了三位老同学经常光顾之地,如果没有外人,他们往往选择在此地相聚吃饭侃大山。他来到酒店,停好自己的奔驰车后,径直走了进去。酒店里已坐满了客人,他目光略一搜寻,就看见了谢立业,正一个人坐在靠墙的一张小方桌旁。他走过去,朝谢立业点了点头算是寒喧,就在对面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已经点了菜,喝什么酒?”谢立业问。

  “我晚上还有应酬,中午就喝点啤酒吧。”

  谢立业招手叫来一个服务生,要他上两瓶青岛啤酒。

 “最近怎样?”张宏道一边端详着对面的老同学,漫不经心地问道。谢立业身材高大,体格强壮,眼上两道浓浓的剑眉令人印象深刻,嘴角时不时露岀一副略带嘲讽的微笑。

  “马马虎虎,混日子呗!”谢立业一脸玩世不恭神情,然后身子往前凑了凑,反问道:“你呢?”

  张宏道头一歪,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

  大学时代他们无话不谈,而且一旦打开话匣子,就聊得昏天黑地。三人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学校附近的一间茶馆,那里只一块钱一杯茶,还能呆上一整天,他们喜欢日以继夜地泡在那里,经常是直到茶馆打烊了而被店里伙计赶出来才罢休。有时意犹未尽,又在学校操场上兜着圈子继续神侃。如果是几个文学爱好者聚在一起,最喜欢的事就是买瓶白酒,以《红楼梦》中的诗词曲赋为准进行吟咏接笼比赛,谁接不上来就罚酒一杯,而这时谢立业往往是最后的胜利者。毕业后,这种以诗下酒的雅事就再没有干过了,它们留在脑海里成为一种颇带点诗意的共同回忆。

  “近来收藏了什么好东西?”张宏道问。谢立业最近两年热衷于收集字画和古董,还在家里特地安排了很大的一间房来陈列它们。

   “哦!也沒什么值得一提的玩意。”谢立业两眼斜睨着张宏道,以一副行家的口吻教训道,“古董字画市场的水很深,假货满天飞,骗子横行,稍不留心就可能上当,抱回来一个赝品,没我的指点,你千万别涉及此道!”

  张宏道咧嘴一笑,颇配合地点了点头。

  谢立业停顿了一下,两眼突然闪出一道光来,脸上带着神秘的表情说:“前段时间我从别人手中花二十万买下了一套宋版书,现在网上拍卖已到八十万了,嘿嘿!”

  张宏道忙问是什么书,谢立业说了一串长长的书名,张宏道在记忆中茫然地搜寻着,然后摇摇头,他沒听说过这本书。

  “这套书讲的是什么內容呀?怎么样?”张宏道问。

  “我根本就没仔细看!你也知道,我收集字画和古董主要不是为了自己鉴赏,而是一项投资。” 谢立业颇跟风如今新贵大款们的潮流,似乎涉及其中就立马提升了自己的身份档次,比如砸钱收集字画古董之类。

大学毕业后,谢立业进了市建筑公司当技术员。不过,干了不到四年,他就厌倦了,冲动地辞了职,开始下海做生意。那时他刚结婚不久,妻子尤娜是市一医院的医生,性格随和达观,善解人意,见他成天愁眉苦脸的样子,心想自已工作稳定,收入也不错,不愁没饭吃,也就没阻拦他。不过,这位老兄开始时实在不是做生意的料子,干什么都是心血来潮不切实际,老想发横财。他倒卖过电器,经营过养殖场,弄过烟酒批发,做过音像……不一而足。折腾了好几年,最后除背上了一身债务外,一无所获。这其间儿子也出生了,经济上的压力越来越大,好在尤娜工作稳定,收入也较可观,更难得的是尤娜是位非常贤慧的妻子,人前人后都没抱怨过谢立业什么。

不过,经过一连串的失败后,他开始变得现实起来,在朋友的劝说下,做起了建材贸易,放下面子找昔日的大学同学推销建筑材料。而这个时候,他这帮大学同学大都已经是建筑行业的骨干和有头有脸的人物了,看在老同学份上都给点面子,照顾一下他的生意。他这个人性格倒坚韧能吃苦,“农民的儿子后劲足” 是他昔日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几年下来生意越做越红火,自己开了一个水泥厂,还办了一家采石场,一跃而跨入了富人行列。

   服务生陆续把菜端了上来了,他俩碰了一下酒杯喝了起来。

  “尤娜和献芹还好吗?”一大口啤酒下肚,张宏道边打嗝边问道,献芹是谢立业的儿子。

  “还好!就是献芹不爱读书,伤脑筋!”

  “男孩子在小学都一样,大了就会好些的。”张宏道安慰道。

  “文会就好多了,成绩那么好!”文会是张宏道儿子的名字,正读小学四年级,考试成绩常常是班上第一名。

   谈到自己的儿子,张宏道眼光变得分外柔和,嘴里却道:“雅婷在学业上对文会管得太严,简直是拔苗助长,这样下去不利于孩子身心自由地成长。”

  谢立业嘴一撇,讥讽道:“得了!别占了便宜还卖乖。”

   “我们几家好长时间没在一起玩玩了,找个时间聚聚怎么样?雅婷已唠叨好几回了,她和尤娜还常在电话里抱怨我们不懂情趣,在感情上缺乏经营能力呢,对了,石磊最近怎样?”张宏道笑着转移了话题道。

  “不会吧,你和江雅婷那么恩爱,到现在还弄得像新婚夫妇一样让人羨慕,有什么可抱怨的呢?倒是我和尤娜之间的确已告别了那些激情燃烧般的岁月。”

谢立业嘲讽似地一笑,皱起眉头,似乎想说点什么,又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石磊那小子整天呆在他那个破书店里,今天叫他出来吃饭也推说没时间,如今开书店又不赚钱,不知他哪里来的劲头?”

  石磊是一个异数,当初大学毕业时,他主动要求进了一家乡镇建筑企业。在这家企业里他很快得到重用,沒几年就成了项目经理,个人的年收入也令人咋舌。可是三年前,正当事业红火,并且那家乡镇企业有意让他出任企业副总经理的时候,他突然辞职不干了,竟在市新华书店旁开了一间不大的书店,专营人文社科和艺术类图书,这在当时让人大跌眼镜。

  虽然张宏道对石磊今天沒来吃中饭不觉意外,但心里仍颇有一丝遗憾。尽管石磊自嘲开书店之举乃是在做“高级搬运工”的活,但这位老同学在此事上的专注与热情仍让张宏道诧异。想当年,有朝一日开个书店以书会友也是他们曾经的一个小小的宿愿,没想到石磊如今竟付之实现了。谢立业颇不以为然,常为此调侃石磊,张宏道虽有些羡慕他这种悠闲地与书为伴的生活,仍觉得他此举未免为之太早,倒是江雅婷和尤娜对之颇感兴趣,常去书店逛一逛。

  在如今这个全民淘金的时代,发财致富的观念是如此深入人心,以至于那种金钱不是万能但万万不可缺少的说法也让张宏道深以为然,石磊在赚钱的大好时机下选择开书店,颇让张宏道认为不智,为什么不趁现在狠赚一把,将来再随自己的爱好行事呢?难道开个小书店也能称得上多大的事业?

   “干脆哪天几家开车去外地找一处渡假村玩两天”。 谢立业说了省内一家著名的豪华渡假胜地的名字。

  “嗯?行!”仍沉浸在遐想中的张宏道考虑了一下同意了。

  “你今年有什么工程做啊。”谢立业问道。

  “难说!”张宏道沉思了一下,然后把市二环路工程项目的事情告诉了他。

  “这么大的工程啊!凭你的实力和关系,接下一个标段应该沒什么问题呀!”谢立业兴奋地嚷起来。

  谢立业如此兴奋是有原因的,道路工程需要大量的水泥和砂石,都由承建单位自行釆购,凭他俩的交情,张宏道会尽量从谢立业那里进材料的,这不啻给了他一笔大生意。

  “说实话,如果工程只分一两个标段,我没多大的希望,但如果分三四个标段,我想办法争一争,幸许有点可能性。”张宏道脸色凝重地说。

  “那你打算怎么弄?”谢立业两眼瞪着张宏道。

  张宏道告诉他今晚约了刘局长吃饭,先摸摸情况。

  “如果有什么忙我帮得上的,你尽管吩咐!”谢立业举起酒来碰了对方的酒杯,一饮而尽。

   张宏道知道他也有不少关系,尤其是市建设局下的各科室,说不定也能用上,也就不客气地说:“需要时我会找你的!”

  接下来俩人的交谈就随意了,在旁人听来也许觉得天马行空不着边际的话语,俩人都频频地点着头,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长期的友谊、家庭的交集、生意场上的合作,让他俩话题不断。边聊边喝,很快各自就干完了一瓶啤酒。谢立业也不征询对方的意见,又叫服务生上了两瓶啤酒,张宏道也没有推拒,拿过一瓶又喝起来。

  吃完饭他俩步出酒店,并肩来到停车场,互相道别后各自开车离去,张宏道则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公司。

 

第三章

  江雅婷上午接到张宏道打来电话时正呆在教研室里看书,她刚给中文系学生上了两节中国古代文学史课,正打算为下次关于宋词的课程尽可能地准备一些资料。得知了丈夫已约好刘局长一家吃晚饭,她松了一口气,看来事情还顺利。挂了电话后,她接着看书,却不知怎的,精神再也无法集中了,脑子里不时冒出与此事有关的一些念头。她放下书本,一种莫名的烦恼涌上了心头。几年来这种似乎没有尽头的应酬让她觉得越来越乏味,从开始时的有点紧张不自在,到如今拿捏得游刃有余,成为交际场上公认的贤内助,颇让张宏道的朋友们称羡。但她本人并未觉得有多少意思,反而感到许多宝贵的时光被无意义地浪费掉了而可惜。

  作为这所师范大学中文系的高材生,她从本科一直读到硕士,毕业后就留校当了教师。她从小爱好文学,加之家境优渥,高中时就立志将来要从事学术工作。在大学里,与许多同学只为混上一个文凭不一样,她心无旁鹜,一心地扑在学习上,以至这位并不乏追求者、在系里被同学们戏称为三大系花之一的她,竟沒在读书期间正正经经谈上一次恋爱!其实她不是一个性格孤僻的人,也不失开朗大方,她情趣广泛,能歌善舞。而且她在心里也并未刻意地规避男女之情,可就是和谁也擦不出那种神秘的火花来。她虽看上去不像个女学究,可她那闲雅淡然的神态和若有所思的表情,常给人一种拒人千里的感觉。结果,到她走上工作岗位,感情生活上还是一片空白。她那在市教育局工作的父母着急了,开始唠叨起来,四处张罗着给她这个家里的独生女儿介绍对象。她见了好几个看起来挺门当户对的男青年,却在每次相处时不是无动于衷,就是乏味得只想逃之夭夭。有一天,她郑重地向父母宣布,不要再给她拉郎配了,她要自己去找,沮丧的二老无可奈何,只得由她去了。

  其实,在她内心深处对爱情却有着强烈的渴望,憧憬着小说戏剧里那种充满情趣和浪漫的男女之恋。情场上的不顺曾让她一度考虑过独身生活,把一生献给学术事业,但在她的想像中这种枯寂的生活又是如此可怕难熬,竟使她自怜地大哭了一场。她觉得如今的社会世风日下,大多数人追求的只是金钱与权势,就连大学里面也不例外。虽然她周围男青年教师也不少,但觉得他们大都浮躁得要命,沒几个人安心做学问的,就连传统的书呆子型也凤毛鳞角。她虽身在校园,却也不愿做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也希望通过某种渠道去了解和体会外面的万千世界,过一种丰富精釆的生活,所以,她并不喜欢在同事中去寻觅自己的另一半。可她生活和工作的圏子又实在太小,难以遇上她想像中的意中人。

  除了文学,在她生命中占有重要地位的还有音乐。她从小就喜欢音乐,为此还练过钢琴,在极富音乐素养的母亲的影响下,特别钟情于西方的古典音乐,莫扎特是她一生中令她无限崇拜的第一位偶像。从中学到大学,她的零花钱基本上都花在买书买唱片和磁带上了。好在家境比较宽裕,父母也鼓励她这种爱好,如果碰上市里有高水平的音乐会,手头一时拮据,父母亲常出钱给她去买那价格不菲的音乐会门票,也只有在这些事情上,她才深刻体会到原来金钱对精神生活也是如此地重要。

  江雅婷读硕士时的指导老师是一位白发苍苍的女教授黄莺老师,她非常喜欢江雅婷,待她就像自己的女儿一样,常常开玩笑地说,如果不是自己的儿子已结婚生子,她一定会要江雅婷做自己的儿媳妇。黄教授对中国戏曲的研究很深,并且酷爱京剧,认为中国民族音乐的主要成就在戏曲,而京剧则达到了民族音乐的顶峰。在黄教授的指导和熏陶下,江雅婷渐渐喜欢上了京剧,尤其对兼收了梅、程、尚、荀,并以“娇、媚、脆、水,” 唱腔著称的京剧大师张君秋的艺术特别着迷。黄教授与省京剧团团长张艺玲关系很好,常带着江雅婷去剧团看排练,向演员们请教,这使江雅婷很快就成了一位不折不扣的京剧票友。多年浸淫于此给她带来的愉悦和享受是那么美妙,就连她自己的硕士论文也是有关京剧文学美学特点方面的论题。她对自己有幸能进入博大精深的京剧艺术世界,从中领略到无比丰富多釆的中国古典审美意境和情韵,对黄教授充满了感激之情。

  江雅婷与张宏道的相识相恋,在他俩看来有如宿命般那样自然和顺理成章。这座城市最大的音像城华艺音像中心,有一个专售西方古典音乐的摊位,是全市古典音乐爱好者的“圣地”。每到周六,她就兴冲冲地跑去蹲上几个小时,在一大堆唱片中挑选自己特别中意的,起初她总是抱着几十张唱片爱不释手,而到最后付款时,就只剩下两三张了,几十上百元一张的唱片对她来说是经济上的一大挑战,她不得不忍痛割爱。有一次她一咬牙买下了久已渴望的英国著名钢琴大师佩拉西亚演奏的莫扎特钢琴协奏曲全集十三张唱片,花去了她大半个月的工资,弄得经济上宭迫得一个月不敢出门。也就是在这里,她遇上了张宏道。

  每次张宏道来了,音像店老板总是笑得合不拢嘴。令江雅婷印象深刻的不是他那还算英俊的外表,而是张宏道购买唱片令人眼红的场面,每次都是上百张地买,一箱一箱地打包拉走。开始时江雅婷以为他也是做音像生意的,后来在一旁听他与店老板和其他顾客交谈,才知道那是他买来自己听的,她不由得对他顿生羡慕和好奇。一次,她忍不住上前问道:

   “先生,您是音乐学院的老师吗?”她态度恭敬,像学生一样。

  “哦?不是不是!”他忙不迭地回答道,有点不好意思。

  “那您是——从事什么工作的?”她越发好奇,忍不住继续追问下去。

  “我是搞建筑的,卖苦力的那一种。”他半开玩笑半自嘲地说。看到江雅婷不大相信的表情,他补充道,“我对音乐也不大在行,玩玩而已。”

  “您每次都买那么多唱片,现在已经收藏多少张了?”

  “大概三千来张吧。”他迟疑了一下说。

  “天啊!这么多!您怎么听得过来啊!”她瞪大了眼睛,她自已收藏的并为之自诩的三百多张唱片还只是人家一个零头呢。

  “这没什么,我见过许多收藏比我还多的人。我一见到好东西就想买,弄上瘾了,没办法,很多唱片也许一辈子都沒机会听。”他表情真诚,像在作检讨。

  “您最喜欢谁的音乐?”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觉得问了个愚蠢的问题。

  “这个?这个?说不清。喜欢莫扎特、贝多芬、瓦格纳的音乐,”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虽然音乐家们都推崇巴赫,可我对他大部份的音乐却提不起热情,这个……这个……也许是我欣赏能力还不够高吧,或许是音乐传统不同,中国人很难欣赏复调音乐,不过……不过……我倒很喜欢享德尔,奇怪吧。我喜欢那些充满个性,感情激越,能把人带入无限渴望之中的音乐,所以,我也喜欢肖邦、柏辽兹、马勒。”

他有点结结巴巴地谈起来。然后停顿了片刻,凝视着她,江雅婷的美丽和高雅气质令他呼吸为之一窒,他感觉自己脸颊有点发烧,有些犹豫地轻声问道:“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得知江雅婷是师范大学中文系的教师,张宏道对她更增添了好感,他不失时机地把话题转到文学方面,谈到了马勒的《大地之歌》与唐诗的关系,他这番颇带点学术性的议论,让张雅婷感到惊讶,没想到一个搞建筑工程的人竟有这样良好的文学修养!她发现张宏道对文学艺术有很高的领悟力,见解独到,很吸引人,而且谈吐幽默。她很感兴趣地听着,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兴奋,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俩聊了很久,双方都觉得有些相见恨晚,末了交换了电话号码,然后像一对老朋友似的依依不舍地告别,就在他俩分手之际不经意间回望的那一刹那,都同时感到有一种微妙的情感在彼此心中萌发了。

  这一晚江雅婷失眠了,她听着肖邦的钢琴协奏曲,感觉现在才真正完全领悟到音乐里最动人之处,才深刻体会到乐曲中所表达的那种奇妙而又细腻缠绵的感情。邂逅张宏道有如一潭死水荡起波澜,令她想入非非。凭着女性的本能和敏感,她也察觉到张宏道对她很有意思,不由得心里美滋滋的。她想像着各种与张宏道再见的场面,忍不住心中编织着一个个浪漫的情景。她发现自己突然变得有点多情善感了,生活瞬间变得不同起来,她躺在床上失眠了,真是甜蜜和忧愁齐聚心头,肖邦那迷人的钢琴协奏曲伴着思绪在脑海中久久萦绕着。

  这种持续了一周既兴奋又焦虑的情绪,让江雅婷明白了自己已陷入了情网。她虽想很快再见到张宏道,但出于女性的矜持,她好几次生生压下了给他打电话的冲动。

  第二个周六下午,江雅婷去市大剧院听了一场由奥地利一家管弦乐团来此地巡回演出的莫扎特专场音乐会。音乐会散场后他俩在剧院大门前的台阶上恰巧又碰上了,双方都觉得既意外又惊喜。在张宏道的建议下,俩人一起在大街上一边并肩散步,一边谈论着各自对这场音乐会的感受。

  斜阳透过秋日的梧桐树,在地面上闪烁出一团团金色的光斑,晚秋的黄昏虽带着一丝寒意,但他俩心里都觉得暧乎乎的。江雅婷发现周围的一切都很美,仿佛整座城市都充满了诗情画意,身旁这位男人颇具磁性的嗓音既让她心头慌乱又觉迷醉。

天色渐渐暗下来,张宏道在片刻的沉黙后,大方地说:“今天想请你吃晚饭,好吗?”

  江雅婷不好意思地四下望了望,低下头说:“不吃了吧!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语调却也不甚坚决。

  “没关系的,吃餐饭算不了什么呀!”

  他们来到一家看上去环境挺优雅的小酒店,点了几样店里的特色菜,还要了一瓶葡萄酒。开始时江雅婷还有些拘谨,当话题转了文学上后,她渐渐活跃起来,随着话题的深入,江雅婷惊讶地发现对方在文学上的造诣相当不错,尤其在外国文学上阅读量惊人。也不知咋的,张宏道借着酒兴侃侃而谈,把自己在当年文学上的抱负尽情地倾吐出来,那种青春岁月的追求和痴狂,让江雅婷感动不已,他说话时那种强大的气场使她有一种被征服的快乐,心里像小鹿似地跳个不停。而在张宏道眼里,对方羞涩可爱的模样则让他心醉神迷。

  从酒店出来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路上行人稀少。张宏道借此坚持要送江雅婷回学校,他俩也不坐车,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路上俩人倒说话不多,更多的是沉默,晚风轻拂过来,梧桐树上的叶子沙沙作响,在静谧的世界里听来有如心灵的震颤,别具一种情致。有时俩人互相瞟着对方,眼里闪着异样的目光,心里咚咚直跳,虽内心慌乱,但又很享受这种感觉。他俩虽没明说,但双方都已明白了彼此的心意。到了学校后,他俩又在校园里转了一大圈,直到双方约定好第二天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后,才恋恋不舍地分了手。

  爱情的突然到来,打破了江雅婷一向平谈有序的生活,精神上处于一种持续的亢奋状态。接下来的那些日子里,她觉得自己似乎生活在梦里,整天痴痴的,经常长时间陷入遐想之中,张宏道有意无意表现出来自己的最好一面把她哄得团团转,与他约会成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她没想到与这个工程项目经理的关系发展得如此之快,不到两个星期,她无论精神还是肉体上就全部奉献给了爱情的祭坛。她喜欢并享受着这种近似疯狂的恋爱,丝毫不担心未来的命运,她觉得与张宏道是命中注定的一对,一定会相携着白头到老。她为自己这段多少有点迟到的爱情心满意足并洋洋得意,萌发出一种此生不虚之感。

  她兴冲冲地带着张宏道去见自己的父母,一开始就在他们面前摆出一副非他莫属的样子,而二老则大喜过望,张宏道的稳重精明和事业上的前景令他们非常满意。而两位长辈的通情达理也让张宏道心情舒畅,家里的大事小事他都跑去帮忙,俨然成了家庭中的一员,他那未来的岳母什么事都喜欢同他商量,重视他的意见。更有趣的是,每次他和江雅婷有什么分歧,二老总站在张宏道一边,让江雅婷目瞪口呆。

  而张宏道那在外地某城市建筑设计院工作的父母,对江雅婷这位漂亮的大学教师也是十分地满意,他那正在上大学的弟弟张宏义,见了江雅婷几面后,就戏谑地口口声声叫起嫂子来,让江雅婷又羞又暗自高兴。他俩谈恋爱才半年,张宏道的母亲就忍不住对他唠叨起谈婚论嫁的事,老俩口也不同他商量就开始为他准备结婚的物品,竟为他们打了一套虽贵重却老式的家具,令张宏道哭笑不得。

  不到一年,他俩就结婚了,婚礼热闹得让双方的父母都高兴得流下了不少眼泪,而新婚夫妇则跑到欧洲玩了一圈,他们一起登上了雅典卫城遗址,手挽手漫步于罗马街头,同全世界蜂涌而至的游客挤进巴黎卢浮宫欣赏《蒙娜丽莎》和《大卫》,还在欧洲各地看了好几场歌剧和芭蕾舞剧。

  张宏道作为工程项目经理收入是很高的,如今很多建筑公司老板当年都是靠做项目经理发迹的。他把收入基本上都交给了江雅婷,也不管妻子如何花,这让江雅婷大大满足了自已购置书籍和唱片的欲望,刚结婚那些日子里,一有空江雅婷就拉着老公逛书店和音像城买书买唱片,一直到他们那套五室两厅的房子中的整整两间最大的房间堆满了书籍和唱片,才减少了疯狂购买的行为。有很长一段时间,俩人晚上总是呆在家里一起读书听音乐,让江雅婷觉得他们就像宋代大词人李清照和夫君赵明诚那样情深遣绻、意趣横生。他俩把做饭只当做生活的调味品,兴趣来了就下厨弄几个莱,不想做的时候就去外面下馆子。家务活也不多,俩人常在嘻嘻哈哈中就弄完了。这些让平常人家烦人的事情在纯粹的二人世界中似乎都是生活的边缘地带,对他俩的感情沒多大影响。

  结婚两年后,儿子文会出生了,生活随之起了很大变化。此前以彼此为轴心的生活,现在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张宏道成天往工地跑,应酬也越来越多,而江雅婷的心思基本上都放在了儿子身上了。生活突然变得琐屑,仿佛有做不完的家务事,常常只在夜深人静时,俩人才有时间交流几句。下海自己开公司原是张宏道预定的目标,这时候条件也似乎成熟了,他辞了职,成立了自己的宏通路桥公司,就像被绑在战车上一样,只得拚命地往前冲。

  江雅婷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保姆曾姨不要做他们的晚饭了。她下午沒课,本来想去图书馆査点资料的,无奈晚上有应酬,得早点回家做些准备,尽管她并不喜欢这些应酬,但她知道无论是做学问还是享受自己的爱好,都需要经济上的实力来支撑,而张宏道则承担了家里经济上的主要负担,所以,尽管她有时为之烦恼,也从不向丈夫抱怨。刚过三点半钟,她就动身离开了教研室,来到停车场上,开着她那辆崭新的宝马车,朝家里赶去。

 

第四章

  张宏道和江雅婷领着儿子文会,提前半个小时就来到了沁香楼。上了酒店二楼,进了名为牡丹厅的包厢后,张宏道首先点好菜,吩咐服务生等客人到齐后再上,然后坐在长沙发上边喝着毛尖茶边耐心等着。儿子文会拿着沙发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摁了几下后,荧屏上出现了一幅MTV画面, 一位近年特别蹿红的青年男歌手正饶舌似地哼着,文会见了也兴奋地摇晃着身子跟着哼唱起来。听惯了西方歌剧的江雅婷和张宏道望着儿子面面相觑。他们平素用了很多手段想培养儿子对古典音乐的兴趣,可收效甚微,儿子根本不愿听,只热衷于流行音乐,尤其青睐这位正在饶舌的歌手。

  “这是个审丑的时代,看来流行音乐的黄金时代也将告一段落了,这种粗制滥造毫无艺术品味的东西如今竟大行其道,真令人不解,”张宏道脸转向妻子说道。

  江雅婷抿嘴一笑,说:“如今的人大都追求金钱与权势,对其它东西都不较真了,怎会有真正杰出的艺术产生呢!现在就连大学都成了官场和生意场,真正做学问的都已经没几个了。”

  “你最近在研究些啥呢?”张宏道盯着妻子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关切地问道。

  “这段时间主要兴趣是宋词。”她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我现在越来越服膺李清照词‘别是一家’之说,词确实应以婉约为宗。相对于苏轼的词,我现在更喜欢周邦彦,周词含蓄蕴藉,柔丽婉转,调美、律严、字工,更适合词这种文体所善长表现缠绵悱恻、情韵低回的那种意境。”

  “嗯!这算是文学史上一大公案了,我以前对苏轼所谓以诗入词颇有些不以为然,但觉得苏轼、辛弃疾这些豪放派词人毕竟开拓了词的意境。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写一篇文章详细谈谈吧。”张宏道语带鼓励地说。江雅婷笑了笑,脸上带着调皮的神情道:

  “说个故事,据宋张端义《贵耳录》中记载:有天晚上,周邦彦正在京城名妓李师师处,恰逢宋徽宗驾临,他躲避不及,藏入床下。宋徽宗送给李师师一个新鲜的橙子,聊了一会就回宫了。周邦彦在床下听得真切,就以这次经历,写下了那首有名又有趣旳《少年游》:‘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调笙。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一次,李师师竟在宋徽宗面前唱起了这首词,徽宗闻之龙颜大怒,把周邦彦贬出了京城。周邦彦出京之日,众人为他送行,他又写了有名的《兰陵王》这首词,甚是凄婉,李师师又把这首词唱给宋徽宗听,徽宗听了也觉淒然,笫二天就下旨召回了周邦彦。”

  张宏道听后沉思了半晌,然后感慨地说:“古人把生活艺术化,提高了生活的品质,今人却把艺术弄得比日常生存还要低俗,我们也许真的生错了时代!”

  ……

  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包厢被服务生打开了,刘汉文局长出现在门口,后面跟着他的夫人陈莉和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那是他们的儿子刘炜,张宏道与江雅婷忙起身迎上前去。他们两家平素就熟络,江雅婷与陈莉关系也挺好,大家边寒喧边入座,气氛轻松随意。

   刚坐下来,江雅婷就与陈莉叽叽咕咕地聊起来,而刘汉文则张开右手掌拍了拍张宏道左肩,两眼上下瞅了瞅对方,笑道:“几天不见,你小子开始发福了呀!”

 张宏道咧嘴一笑,一副呆萌样道:“向领导学习嘛。”

服务生走过来凑到张宏道跟前问:“现在上菜吗?”,张宏道点点头说:“好!”

  刘汉文中等个子,身体虽胖却结实,带着一副金丝眼镜,风度儒雅,他是刚恢复高考那一年考入同济大学的高材生,毕业后分到市建筑公司,他虽没啥背景,但因为工作能力很强,既善巧干又能打硬仗,给前任主管城建的副市长现在已是副省长的苏彤留下深刻的印象,后来就把他调到市建设局,一步一步升到局长这个位置。

  谢立业还在市建筑公司时,张宏道常去那里玩,有一次,在职工宿舍碰见刘汉文正跟别人下围棋,一群棋迷中竟无人是他对手,引起了张宏道的兴趣。张宏道也是个围棋迷,有业余三、四段的实力,他很高兴遇见一个高手,一时技痒也加入了战团。真是棋逢对手,互有输嬴,俩人从中午战到深夜才作罢。从此以后,每星期总要聚两次在棋枰上撕杀一番,遂成为了好朋友。当张宏道下海自己成立公司创业时,已是副局长的刘汉文在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总是尽力地支持他。刘汉文这个人从不收红包,也拒收礼品,只有张宏道请他吃饭他才偶尔光顾。为此,张宏道常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有次他对江雅婷说:“人生中往往对自己帮助最大的人你恰恰无法报答,像刘汉文就是这样!”

  “上星期在我们局系统举办的棋赛上,我又夺了笫一名呢!”刘局长得意地对张宏道说。

  张宏道也听说了这事,他开玩笑地说:“大概是别人看在你局长面上,让你的吧。”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姜还是老的辣嘛!”

  “别吹了!你现在能赢炜炜吗?围棋还是年轻人的天地啊!”刘炜从小就拜名师学围棋,曾在市围棋比赛中获得少年组第二名,棋艺已远超过自己的父亲。刘局长为自己儿子感到特别骄傲,听了张宏道的话也不着恼,反而嘿嘿地笑了起来。

   “你现在还下棋吗?”刘局长问。

  “很少下,自从在你炜炜手下屡战屡败后,就没多大信心了,我现在尤其不敢跟年轻人下。”

  刘局长又嘿嘿地笑起来,望着自己儿子,撇了撇嘴。

  张宏道转脸问刘炜:“炜炜明年高考吧,打算学什么专业?”

  “我没想过,随便学什么。”刘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还是学建筑吧,这个职业永远是热门,而且毕业后找工作也容易些,你老爸也能帮得上忙啰。”

  “还是靠他自己吧,我尊重他个人的选择。”刘局长口里虽这样说,内心还是希望儿子能学建筑专业,而且也多少与自己在这个行业的影响不无关系。

  服务生开始上菜了,张宏道叫服务生打开他带来的茅台酒和饮料,给大家斟上。刘局长平常不大喝酒,工作上的应酬更是滴酒不沾,只在私下与朋友在一起时喝上一、二两。服务生给他倒酒时,才在高脚玻璃杯上倒了不到一半,他就忙叫服务生停下并捂住杯口表示够了,张宏道知道他的习惯,也不强劝。

  “莉姐,听说省属文艺院团也要改制了,有这回事吗?”江雅婷问陈莉,陈莉在省文化厅办公室工作。

  “是有这么回事,究竟怎么改还没有一个具体的方案呢。”陈莉答道。

  “那省京剧团改制后,光靠自己能生存和发展吗?”江雅婷是从省京剧团团长张艺玲那里听到剧团要改制的消息的,张艺玲对此忧心忡忡,她对江雅婷说:如果把剧团完全推向市场,那它根本就无法生存下去,我倒是已到退休年龄了,无所谓,可团里一两百号人怎么办?

  “问题就在这里,省京剧团本来就存在经费不足、市场缺失的问题,如果现在一下子就把它推入市场,确实难以生存。”陈莉说道。

  “省京剧团大院内像个什么呀!几栋老宿舍楼,里面黑糊糊的,办公的地方设在宿舍楼一个角落里。团长告诉我他们连公函纸也没有,写字笔还要自己掏腰包。全团一百八十多人,退休人员六十多,国家每年拨下的几百万,连发工资都不够,哪来钱租场地、排练剧目?”江雅婷忿忿地说道。

   “那他们平常靠什么办法解决经济上的困难呢?”刘局长也好奇地问。

  “什么办法!把临街的房子改成门面出租了,可收几十万,还以房产来投资,与别人合办了一所幼儿园,每年也可收入几十万,以前就是这样熬过来的。”江雅婷回答道。

  “我有次和江雅婷去青年剧院看京剧联欢晚会,发现只有一位青衣和一位花脸还唱得勉勉强强,其它的演员都不行,出场的演员中竟然没有小生,剧团的水平确实也不太高!”张宏道也插嘴说起来,他在江雅婷的影响下也渐渐爱上了京剧,俩人为了看场高水平的表演,曾数次专程坐飞机去北京长安剧院去看京剧。

  “主要是因为待遇和平台的问题,京剧演员是成熟一个走一个,造成了这个局面。”陈莉叹息了一声说道。

  “可能喜欢京剧的观众现在太少了是最主要的原因吧。”刘局长说道。

  “其实,我们这里还是有一批相对固定和相当数量的票友。1937年梅兰芳率团来我市演出时,可谓万人空巷看梅郎,只要剧团艺术水准高就会有市场。当然,这是个系统工程,环环相扣,但首先需要政府支持,加大投入,才能良性发展。” 江雅婷像作总结似地说道。

  “江大教授言之有理,应该仼命你为文化厅厅长了。”刘局长调侃地说,大家都笑了起来。

   ……

  当在酒精的作用下张宏道感到两耳发热身体开始轻飘之际,他环顾了四周一眼,两个小孩已不再吃了,刘炜在看电视,文会则低头玩着母亲的手机,江雅婷和陈莉不知私下在嘀咕什么,而刘局长则满脸通红。他身体凑近刘局长说:

“刘局,听说市二环路资金已基本到位,快要动工了,承建企业会如何定呢?”

  刘局长略一沉吟,身体也往江宏道倾了倾,说:“工程分三个标段,市里决定釆取邀标的办法,必须是一级资质的企业,首先初选六个企业参加,再根据情况评出三个企业。”

  “那我公司有没有希望中标呢?”

  “你是一级资质,以前的工程都做得不错嘛,还是有希望的。但这项工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还有董副市长和其它部门也会参与进来,你要把准备工作做得扎实点。”接着刘局长把将参与评标的部门和相关人员告诉了张宏道。

  张宏道从刘局长这里知道了他所希望了解的情況后,心里很高兴,他举起酒杯和刘局长干了杯,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转向陈莉说:“莉姐,今晚我们去夜总会唱歌跳舞去,潇洒潇洒。”

陈莉喜欢唱歌,陈局长爱跳舞,俩人没有推托,爽快地同意了。

  绿岛夜总会是一家新开张的夜总会,位于全市那条最宽阔的主干线上,据说老板是台湾人。外面看上去金璧辉煌,无数的彩灯照得人眼花缭乱,新装修的地板、墙面和天顶显得高雅华丽,而里面那些桌椅和其它陈设既气派又奢靡。

  江宏道订了一个KTV包厢,大伙进去后先唱了几首歌,然后,刘局长邀妻子陈莉去外面的舞厅跳了两曲,回来后又邀江雅婷去跳舞。刘局长舞技不错,他最喜欢同江雅婷跳,江雅婷不但舞技出众,而且与他配合得很黙契。张宏道与陈莉在里面独唱了几首歌,又合唱了两首二重唱后,看到文会和刘炜拚命地轮流点着各自爱唱的歌曲,几乎轮不到他俩再唱了,就也一起出去跳舞去了。

  今天是周五,舞厅里热闹非凡。张宏道与陈莉一边跳舞,一边聊着各自孩子的种种琐事。突然,在人群中他发现了谢立业,正与一位年轻美貌的姑娘共舞。那姑娘不是尤娜,张宏道也不认识,不过他沒想太多,也许谢立业今晩也在应酬吧。不久,谢立业也发现了张宏道,当彼此擦身而过时,张宏道发现谢立业朝他笑着点头时,表情有些不自然,身形也有点躲躲闪闪。张宏道寻思着待会去和他打个招呼,可接下来舞厅里就不再见谢立业和那个姑娘的踪影了。

  ……

  送走刘局长一家后,在回家的路上,江雅婷边开车边问张宏道;“今天怎么样?”

  他长吁了一口气,说道:“嗯,收获很大。”接着向她谈了一些了解到的情況,末后说道,“有刘局长的支持,初选应该没什么问题!”

 

第五章

谢立业近来内心起了很微妙的变化,仿佛迈入了一个风光旖旎的新世界,有一种枯木逢春之感。

  就在前不久,一次,他请省道桥公司副总经理姚军在沁香楼吃饭时,已四十开外的姚军带了一位二十来岁漂亮入时的姑娘来赴宴。当然,这种事情谢立业见多了,并不觉得惊讶,如今有钱的包小蜜司空见惯。他轻松自如地接待了他们,知趣地不去询问他俩的关系。倒是姚军不大避忌,向他介绍说这位姑娘是省艺校一位学生,叫汪茜,带她出来主要是为了某些应酬的需要。谢立业也知道眼下生意场上这已成了一种风尚,由于重要的事情现在往往喜欢在饭局和娱乐场所商谈,在这样的场合良好的气氛就至关重要,所以,很多企业老板就喜欢带一两个漂亮的女大学生来陪酒陪客,既为了活跃气氛又显得有档次,他们尤其青睐艺术学校的学生,因为她们不仅长得漂亮,又能歌善舞,效果更佳,当然这些学生也因此能得到一些可观的报酬。谢立业手下就缺少这种既漂亮又会交际的女人,而妻子尤娜又整天忙于工作,况且她也不善言谈,在大厅广众尤其是灯红酒绿的场合常常表现得手足无措。他很羡慕张宏道,手下有姚丽珍那样惊艳又八面玲珑的助手,而妻子江雅婷的神釆风度和谈吐也令人倾倒。

  酒过三巡,兴致勃勃的姚军突然问谢立业:“有没有兴趣结识一下艺校的学生?需要时也能陪你出去应酬一下。”见谢立业笑着不置可否,姚军就转而对汪茜说,“你介绍一位同学给谢总吧,约个时间大家一起吃个饭,去夜总会玩玩。”

汪茜抿嘴一笑,点了点头。谢立业觉得不便推辞,只笑了笑,也没放在心上。

  没过几天到了周末,姚军打电话给谢立业,说汪茜已约好了一位很漂亮的女同学,答应出来一起玩玩,认识认识,问他啥时有空。谢立业以为姚军只是找个理由想揩油,就约了当天请他们吃晚饭,姚军在道桥公司主管材料这一块,是谢立业的大客户,他可不敢怠慢。

  谢立业在隆庆酒店订了一个包厢,下午六点便驱车来到酒店,不久姚军一行三人也到了。当汪茜介绍她那位女同学给谢立业认识时,他顿时觉得眼前一亮,这位叫杨惠芳的女学生确实明眸善睐相当漂亮,虽着装朴素,不施粉黛,却清纯可人,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她羞涩地跟谢立业打了个招呼,而后坐在餐桌旁两手不时捏着衣角,显得有些拘谨和不安。当姚军向她介绍谢立业事业如何成功、生意做得如何之大、为人如何豪爽时,她更是眼神慌乱地低下了头,弄得谢立业也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叫姚军别再吹了。

  谢立业先问两位女士喝什么酒和饮料,汪茜点了一罐雪碧,而杨恵芳则坚持说只喝白开水。姚军则说今天不想喝白酒了,就喝点啤酒吧,于是谢立业就叫服务生先拿两瓶纯生啤酒和一罐雪碧上来。

  他们没有主题地东拉西扯。谢立业本来打算今晩只是勉强应付一下,陪着姚军在欢场上走一遭,并未有什么出格的念头和其它目的。多年来,妻子尤娜为他和这个家庭付出得太多,他对妻子心存感激和愧疚,在男女关系上一直规规矩矩,不想弄岀什么麻烦来。只是身在商场,难免逢场作戏,跟女人调调情是这个圈子里的时尚,他也不好摆出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否则很难在目前的圈子中混得风生水起的。看着杨恵芳坐在那里拘束不安,也很少夹菜,他尽量亲切地说:

  “小杨,怎么不见你夹菜,是不是这些菜不合口味呀?”

  “不是,不是,我吃了很多。”她显得更加慌乱和羞涩了。

  “小杨,你不要不好意里!谢总是一个很随和的人,我们在一起很随便的。”姚军劝道。

  “嗯!嗯!我知道,我真的吃了很多。”她低着头说,脸红红的。

   谢立业见状心里陡生一丝怜香惜玉之情,他开玩笑地说:“我昨晚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接通后我刚问了一句‘喂!哪位?’电话那头就传来一个女人大声咆哮的声音,把我骂得狗血淋头,我一听敢情是把我当成她老公了。她骂完后,我赶紧解释自己不是她老公,她打错了电话,不料那女人说:‘我知道你不是我老公,我恨他又不敢直接骂他,所以随便打一个电话泄泄气,如果你恨你老婆,又不敢当面骂她,你也可以给我打电话呀’,说完就挂了电话。”

  大家听完都笑了。谢立业注意到杨惠芳娇羞的脸上飞起了两朵美丽的笑靥,煞是动人。

  话题不知不觉扯上了文学,谢立业充份地展示了他往昔所打下的文学功底,他不断地谈着那些文学史上有趣的典故,诗词曲赋滔滔不绝地冲口而出,让在坐的两位姑娘既惊讶又钦佩,而杨惠芳瞟向他的眼神尤其让人感到意味深长。

  吃完饭后,他们去了一家夜总会。一进KTV包厢,姚军就手搭着汪茜的肩膀唱起来了二重唱,而谢立业和杨惠芳则并排坐在一起看着他俩表演。谢立业不时叫来服务生上茶上果盘,殷勤地叫大家点各种小吃和点心。杨惠芳还是死活不肯点东西吃,谢立业就替她点了一些女孩子喜欢吃的零食。谢立业嗓音不好,而且唱起来方言很重,所以扭捏了好半天也不肯唱歌。

姚军就说:“那你就和小杨去跳舞吧!”

谢立业说:“我跳舞也不行!”

姚军说:“小杨的舞跳得很好,让她教教你!”并示意杨惠芳陪谢立业去跳舞。杨惠芳羞答答地站了起来,谢立业无奈只得领着杨惠芳出去跳舞。

  舞池很大,人也多。一盏盏转球彩灯洒下一束束五色光柱,在地面和众人身上滚动。谢立业搂着杨惠芳的腰,身体不自然地移动着,老是踩不准点子。杨惠芳开始还有点怯生生的,但没过多久就引领着对方的舞歩,合上了音乐的节拍。她的舞姿美而优雅,每当俩人双目相视,她总是害羞地低下头,眼里却溢出动人的柔情。

  几首舞曲下来,谢立业跳得比较自然了,他觉得杨惠芳是个很好的舞伴,连他这种动作笨拙的人都很快跳得有模有样了,他心情很舒畅,在音乐、灯光和周围旋转人海中,他有些陶醉了。

  有那么一阵子,谢立业觉得自己仿佛在梦中,美妙的音乐,五彩的灯光,怀中的美人,这一切让他觉得一种久违的情感悄然袭上心头,令人心旌摇曵。

  不过,谢立业很快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定了定神,问杨惠芳:“你在艺校学什么专业?”

  “我主要学京剧。”

  声音很低,谢立业没听清,他又问了一句:“学什么专业?”

  “京剧。”

  “啊!”谢立业感到有些诧异,“怎么会想到去学京剧?”

  “我父母都是京剧演员,我从小就喜欢京剧,所以学了这个专业。”她的表情似乎带着一丝歉意

  难怪!谢立业暗想。他早发现她与他见到过的艺校的其她学生不同,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很强的中国传统女人的风韵,她的举止和风度,让他想起《西厢记》和《红楼梦》中的人物。

  “我不大懂京剧,但我喜欢看京剧演员在舞台上的服饰和身段。我有一位老同学,两口子可真是地地道道的京剧票友!还经常坐飞机专程去北京看京剧呢。”谢立业微笑地盯着她说。

  她脸又红了,低着头喃喃说道:“现在喜欢听京剧的人越来越少,很多京剧团都生存不下去了,到处裁人。”神情有点忧戚。

  谢立业看着她这副模样,更觉得楚楚动人,柔声说道:“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相信我!”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有点惊愕,而杨惠芳眼中则闪出一道异样的目光……

  谢立业开车先送两位姑娘回学校,一路上姚军和汪茜不停地打情骂俏,而杨惠芳则一声不吭,表情若有所思。到了学校大门口,她俩下了车,杨惠芳羞涩地与他们道了别,然后与汪茜走进学校大门,融入夜色之中。

  当车上只有谢立业和姚军时,姚军问道:

  “你觉得小杨怎么样?”

  “还不错!像个大家闺秀。”

   姚军直白地告诉他,杨惠芳家境很不好,她父母亲经常连微薄的工资都领不到,家里还有个弟弟在读高中,实际上已无力供她上学了。况且她学的这个专业前途令人担忧,周围的同学有的就去傍大款,去陪酒陪客挣点外快,汪茜也劝她走这条路,她别无办法,答应试试。她对谢立业印象不错,如果谢立业愿意的话,就让汪茜去跟她说,约个时间见面谈谈。

  谢立业沉默良久,心中还是拿不定主意,末了对姚军说:

  “我考虑考虑吧!想好后再与你联系。”

  一连好几天,谢立业都每天按时赶回家吃晚饭,这使尤娜感到很高兴。谢立业是一个难耐寂寞的人,生意做大后,应酬增多,就很少见他回家吃饭了。他喜欢打牌,总是深更半夜才回家,一进家门,倒头就睡。他虽和尤娜每天同床共枕,却一两个月也难得有一次性生活。尤娜年轻时模样也还清秀,年龄大了以后,加上工作繁忙,人也衰老得快,看上去年龄比谢立业还大,其实她比谢立业还小两岁。在饭桌上,谢立业不时问问儿子谢献芹的学习和生活,也关心地询问尤娜在单位上的情况,家里出现了久违的其乐融融的场面。

  不过,当全家围在客厅里一起看电视时,谢立业就开始变得心不在焉了。他想起了杨恵芳,那个美丽娇羞、楚楚动人的姑娘,想起她眼中那能融化男人的柔情,她那优雅的舞姿,还有她那尚不大懂风情的纯真。他生长在农村,家里很贫穷,小时候受过不少苦,他很能体会杨惠芳目前的困难,对她深表同情,心里有一种想关心她、保护她的愿望。他之所以没有马上答应请杨惠芳陪他去外面应酬,是不想让尤娜有什么误会,在道德上他是个较保守的人,也不想招来某些闲言碎语。

  但是,在如今的生意场上,他倒确实需要这样一位能陪他应酬的角色,想想看,在这个圈子里有几个人不是这样!连在尤娜眼中一直视为模范丈夫的张宏道,在很多重要场合就让姚丽珍陪他去应酬,不也是起着类似的作用吗?俗话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自己拿捏得住,有啥好怕的!他想了好几天,在心里反复为自己作了一番辩护,最终还是暗自作了决定。

  到了又一个周末,他打电话给姚军请他吃晚饭,要汪茜带杨惠芳一起来。姚军明白他的意思,很快就回电说已经约妥了。

   这次谢立业特意选了著名的梅园酒店,这里的装修古色古香,里面的桌椅和陈设都是中式风格。他怕路上堵车,提前开车出发了,下午五点四十就到了酒店。他呆在在包厢里他喝着茶,心中掂量着此事的后果,有一瞬间,一阵悔意掠过心头,觉得这简直是自己在无事找事。他做了几个深呼吸让心情平静下来,点了一支烟抽起来。

  当姚军、汪茜和杨惠芳走进包厢时,谢立业刚才心头冒出来的那点悔意一扫而光。杨惠芳身着一件小蓝碎花旗袍,体态婀娜,嘴唇抺了一层淡淡的口红,分外迷人。谢立业一时感到有些头脑晕眩。他慌忙招呼大家入坐,眼睛都有点不好意思正面盯着杨惠芳看了。谢立业把菜单递给姚军让他来点菜,自己先跟汪茜扯了几句,然后转向杨惠芳说:“你今天这身打扮与这里的环境真是太相衬了,简直比电影明星还美!”说得杨惠芳害羞地低下了头。

  姚军提议大家喝瓶葡萄酒,叫服务生上了一瓶张裕干红。在姚军的劝说下,汪茜和杨惠芳都斟上了满满一杯。谢立业这回很少高谈阔论,他让姚军唱主角,自己则殷勤地劝着两位女士吃菜和喝酒。在葡萄酒的作用下,杨惠芳脸上泛起两团美丽的红暈,话也多了起来,应对也很得体,也许是学京剧的缘故,她的普通话很标准,行腔吐字很有韵味,谢立业看着听着心里十分满意,心想:如果叫杨惠芳陪着自己去应酬,一定会让那些大男人们魂不守舍的,那效果可不是一般的好,他心里很快就决定下来。

  谢立业中途去上卫生间,紧跟着姚军也进来了。

   “怎么样?想好了吗?”姚军问道。

  “想好了!我就请她陪我应酬吧。现在是什么行情?”

  “一般每次应酬给个几百到千把块钱就可以了。”

  “行!陪我应酬一次我付她一千块钱作为报酬。”

  “那我就要汪茜跟她去说了!”

  “好吧!”

   谢立业从卫生间出来后没有立即回去,而是有意四周转了一转,大概过了一刻钟才又回到包厢。

   他们继续吃饭聊天,席间姚军乘着两位姑娘没注意的时候,凑在谢立业耳边低声道:“已经跟小杨说定了。”

  吃完饭后他们来到绿岛夜总会,在KTV包厢里,谢立业被大家硬逼着唱了一首歌,当唱到高音处,谢立业嗓子突然破了变成一声尖叫,逗得大家哄笑不止,而谢立业反而因此使本来有些紧张的心情松弛了下来。

他自我解嘲地说:“我这嗓子能把活人唱死,但也能把死人唱活,绝顶的音波功!”把杨惠芳笑得捧着肚子弯下了腰。

  让他没想到的是,当他与杨惠芳在舞池跳舞时, 却在人群中突然发现了张宏道,正和市建设局刘局长的夫人陈莉在同一个舞池跳舞,心里暗道一声“不好!”他并不是顾忌张宏道,而是害怕碰上江雅婷,江雅婷与尤娜关系极好,俩人无话不谈。他本来就有点做贼心虚,心里就更加慌乱,匆匆与张宏道点头致意后,马上找了个理由下场,拉着杨惠芳回到角落里的茶座上,不久,俩人就悄悄离开了舞厅。

 

第六章

  张宏道上午八点半才醒来,他睁开眼看了看身边,发现江雅婷已经起床了。他并没有马上爬起来,而是继续躺在床上思索了一会儿。他回味着昨天饭局上同刘局长的谈话,想了想下一步的行动。

   今天是周六,每到这一天如果没有其它的事,他和江雅婷都有固定的安排。上午去图书城,下午逛音像店,晚上去听音乐会或看电影或回家看影碟。唯一的问题是儿子文会,他现在大了,不愿跟在父母身后当电灯泡,总想独自行动,每次夫妻俩都要费不少口舌,才能把他拴在身边一起带出去。

  张宏道爬起来,汲着拖鞋来到客厅,发现客厅里没人,他又走到餐厅,看见大家正在吃早餐。江雅婷一看见他就嚷道:

   “你快点去洗脸漱口,吃了早餐好出去!”

  “文会今天怎么安排,是不是跟我们一道?”他瞅了瞅儿子问道。

  文会没吭声,只顾低着头喝稀饭,江雅婷瞟了儿子一眼,不甘心地说:“文会说今天约了几个同学来家里玩,就让他们自己去玩吧!”

   江雅婷向保姆曾姨交待了几句,就起身进了她自己的书房。他们家有两间书房,张宏道也单独有一个,两间书房各有一台高级音响和电视,这样各有需要时彼此不会打扰。她在书桌上拿了一页写满了书目的信纸塞进手提包里,一边化妆一边等着张宏道。

   图书城位于市中心,交通方便。这座大厦的下面三层都面积巨大,其间大小书摊密布,既规范也复杂,这里也是全国著名的图书聚散地。当张宏道和江雅婷走进书城时,发现今天虽然是周六,里面的顾客却稀稀落落,营业员倒比顾客还多。这使张宏道想起多年前集中在本市一条长长陋巷里的图书批发和零售市场,当年是多么热闹,他俩在那条人头攒动、拥挤不堪的巷子里穿来穿去,捧一本书想找个地方蹲下来都困难,到了夏天更是空气纹丝不动,沒有一点风,热得人人汗流浃背。但那个时候是中国图书市场的黄金时代,一本好书出版了,哪怕是某些学术书,能很快卖出几万甚至几十万本,就连德国哲学家黑格尔那套晦涩难懂的《哲学史讲演录》都成了畅销书。令人想不到的是,如今随着这座交通方便、功能齐全、环境良好的图书城的建立,顾客却越来越少了,萧条得很。

  俩人径直朝二楼的弘文书局走去,尽管一路上不少书摊的营业员热情地朝他们吆喝,他俩也没停下脚歩,对这座图书城的每个摊位的情况他们都了解,每次来到这里主要去几家大的综合书店、学术书店和专业书店。

  弘文书局的李老板见他俩来了,马上过来热情地打招呼,李老板个子矮胖,是图书销售行业的资深人物,他总是感叹那个图书销售的黄金时代生意是如何好做,对现在普遍的惨淡经营忧虑重重。张宏道与这位精力充沛喜欢神侃的李老板聊了一会图书业的现状,就在店里转悠起来。

  江雅婷照例递给李老板那页书目,请他按图索骥找寻里面的书籍,然后信步走到文学类书架前看起来。一本美国汉学家宇文所安的《初唐诗》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曾看过这位汉学家一本叫《追忆》的著作,论述角度之新颖、析理之精微、语言之华美、情感之细腻动人,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她把这本《初唐诗》翻了两页,就决定买下它了。

  弘文书局是个综合书店,学术品位也高,江雅婷还沒看完一半书架,手里就捧着一大摞书。她环顾四周,见张宏道正坐在一张凳子上捧着一本书聚精会神地读着,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她走过去,把手里的书堆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转身问道:“看什么书?那么入神!”

  张宏道抬起头,把书的封面亮给江雅婷看。“《谁杀了古典音乐》?”江雅婷轻声念着书名。

张宏道有点兴奋地说:“这是英国一位著名乐评家写的,谈了乐坛很多不为人知的掌故,挺有意思!那个日本索尼公司著名的总裁大贺典雄迷恋音乐,白天竭力搞好工作,晩上则在家里苦练三小时音乐指挥。每当午夜梦回,他就会从床上爬起来,跑到书房里练习指挥交响曲,他六十岁大寿时,公司为他租下一晚东京爱乐交响乐团,让他尽情发挥。此君仍不满足,竟提出要捐助纽约爱乐乐团一百万美金,条件是由他指挥一场音乐会,遭到拒绝后,他转求大都会歌剧院,结果如愿以偿,指挥了一场音乐会。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索尼要收购DC唱片公司,原来它的总裁是个古典音乐迷呀!”他停顿了片刻,叹口气道,“我们这里搞企业的赚了钱,就只知道买别墅、开名车、打高尔夫、包明星,以为自己从此就贵族了,沐猴而冠,与人家相比,境界差了不知多少档次!”

  江雅婷笑着说:“你也练练指挥吧!兴许哪天有机会上场呢。”

  “其实我早就想学指挥,每次看托斯卡尼尼、富尔特文格勒、卡拉扬这些指挥大师的录像,我就热血沸腾。家里有几本谈指挥的书,有时间要好好学学。”

  江雅婷含笑不语,她知道张宏道是一时心血来潮,过后未必当真的,但他喜欢丈夫这样的豪情。

  张宏道提了一大捆书和江雅婷走出了图书城,把书放入车子后备厢里,然后开车去雅轩酒店吃饭。

  今天买了不少书,俩人心情都很愉快,其实,对他们来说,逛书城几乎是一项十拿九稳的享受,因为在这里每个星期总能碰上几本好书,让人觉得心情雀跃、不虚此行。在车上江雅婷看着那张书单,满意地说:“书单上的书今天买到了一大半,特别是今人论述宋词的著作就有四本,下次给学生们讲宋词时材料就更丰富了。”她把书单小心折好,重新放进提包里,接着说道,“你昨天说要我写一篇关于‘词以婉约为宗’的论文,我倒想干脆花一年时间写本关于宋词的书,把自己对宋词研究的心得系统地理一理,你看如何?”

  “这你可要慎重,写文章只要言之有物,见解深刻独到就值得,不一定非要凑成一本书。当年陈寅恪声名赫赫,被清华骋为国学院导师时,除了一些论文,还没有一本系统的著作发表呢。西方一位大哲说过:‘一本大书,就是一桩大罪!’与其写一本注了很多水份的书,还不如写一篇论述严谨独到的小论文有价值!”

  他见江雅婷沒吭声,就问道:“你想写这本书,是不是为将来评职称考虑?”

  “这也是一个因素,我知道你说得很对,只是人处在学校这个江湖,真有些身不由己!”江雅婷幽幽地说。

  “所以,你我虽在不同的圈子,却同为江湖中人,都不是自由身!”张宏道开玩笑地说。

  吃饭时,张宏道跟江雅婷谈到了谢立业约他们去渡假村玩的事,江雅婷高兴地说:“早就应该出去玩玩了!虽然身在都市中,还不如说是整天呆在一个个水泥盒子里,外面的景观又千编一律,高楼大厦只给人带来圧抑感。尤娜每天在医院里忙得筋疲力尽的,赚那么多钱有啥意义呢!”

  “其实有钱而闲对某些人来说更可怕,会产生强烈的失落感,紧张的工作反而给他们带来生命的充实,当然,适当的放松一下也是必要的。”张宏道回应道。

  “还有谢立业,以前那么爱好文学,发誓要写本《红楼梦》那样的小说,现在则成天泡在牌桌上,半夜三更才回家,尤娜在我面前都抱怨好多次了。”江雅婷数落着。

  “打牌与文学并不矛盾嘛,他也许是在体验生活吧,说不定他将来会写一本《麻将梦》出来,畅销神洲大地,直奔诺贝尔奖而去呢。”张宏道开玩笑地辩护着。

  “你俩是一丘之貉,你不是说也要写作吗,怎么不见动笔?”

  “我会写的,如果这项环线工程能接到手的话,弄完了我就成立一个文化公司,专做出版和影视,同时自己也搞搞创作。”

   江雅婷一听双目陡地一亮,思索片刻后就兴奋地说道:“这想法很好呀!我十分赞成!”

  张宏道笑着故意用讨好的口吻说:“那就请老婆大人多多支持啊!”

  江雅婷向他横了一个媚眼,低头沉思了一会,然后严肃地问道:“董市长那里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叫王通出面请他吃个饭,沟通沟通。”王通是董副市长的人,是他在市建设局里的心腹,而且王通的叔叔是省委组织部副部长,估计董副市长会给点面子的。

  “董市长这个人怪怪的,我不大喜欢他!”江雅婷曾陪张宏道同董副市长一道吃过饭,对他有一种连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厌烦感。

  “他这人只是文化水平低了点,喜欢拉帮结派,不过据说他很讲义气,帮人就帮到底。到时候你还是陪着我应酬一下吧!”

  “好吧!”

  吃完饭,他们驱车直奔音像城。

  古典音像行的刘老板一见他俩,就高声嚷道:“江老师、张老师,你们来得真巧!昨天到了两百多个新品种,很多是三星带花的唱片。”

  刘老板这一嚷,张宏道和江雅婷就像打了兴奋剂,直奔音像店一个角落里,那里木板地上放着几个大纸箱,里面全是新到的古典音乐唱片。他们首先把那些三星带花的唱片全部挑出来,然后再一张张地筛选其余的。两个多钟头后,他俩才全部弄完,望着身旁一大堆挑选出来的唱片,张宏道模仿金庸《鹿鼎记》中的韦小宝的口吻对江雅婷说:“好老婆,今天大功告成了!”江雅婷嘻笑着打了他一拳。

  张宏道和刘老板一起对选岀的唱片进行点数,江雅婷走到摆放DVD的架前,发现有一盒在美国大都会歌剧院上演的瓦格纳的歌剧《罗恩格林》的实况录相,指挥是当今如日中天的大都会歌剧院的音乐总监和首席指挥莱文,主要演员都是当今有名的演唱瓦格纳歌剧的大牌。她叫营业员试放了一下,发现歌手演唱的徳文还打上了中文字幕,这使她喜不自胜,忙叫张宏道过来看看。张宏道很喜欢莱文,尽管业内有人对莱文颇有些微词,批评他对音乐浓厚的浪漫主义式的演绎和夸张的指挥动作。

  他走过去,仔细听了一遍歌剧开头的那段著名的前奏曲,感慨地说:“这是我听过的这首前奏曲的最好演绎之一,真是美到了极致!”     他转头对江雅婷说:“今晚外面也沒有什么好的音乐会和电影,我们不如晚上呆在家里看这张《罗恩格林》DVD,岂不是更好!”

江雅婷马上说道:“我也是这样想来着!”

  出了音像城,张宏道把一大箱唱片又放入车子的后备厢里,然后对江雅婷说:“今天收获不小,应该庆祝一下,晚上去梅园吃饭吧。”  

江雅婷笑着讥讽道:“你干啥事都能找到理由,什么时候也为动笔写作找个理由吧!”

张宏道吐了吐舌头,不吭声了。

  开车门的时候,江雅婷右手按着车门把手却停了下来,她转头对张宏道征询道:“时间还早,我们去石磊的书店看看如何?”

  张宏道左手横抱胸前,右手轻抚下巴,静立思考了片刻后,说道:“行!到时拉他一起去吃晚饭吧。”

俩人一前一后上了车,朝市中心新华书店的方向开去。

第七章

  石磊把最后一批新到的图书全部上架后,满意地环顾了一周这间面积只有八十多平米的书店,交代了店里一男一女两位年轻的营业员几句后,他那矮胖的身子才施施然钻进了自己那间不大的办公室。

  他喜欢亲自动手把新书摆上书架,这样不但能确保图书在书架上准确归类,突出新书,还能在与图书亲密接触中体会到一种别样的乐趣。虽然当初做这个弃职开书店的决定免不了有些心血来潮,但他从未后悔过,他喜欢这种以书为伴以书会友又自由自在的生活。尽管近年来整个图书市场的销售在走下坡路,但他并不气诿,反倒促使他更加用心地经营起来。

  他开的这家书店主要经营的是文学艺术和社科类的经典名著,之所以如此,与他过去的阅读经历有关。他的父母都是大学教授,父亲研究中国古代史,母亲则从事外国文学的教学,他从少年时代起就酷爱读书,可以说是博览群书,而且主要读的大都是古今中外的经典名著。在大学里他把空闲时间大都花在了学校图书馆和阅览室里,同学们对他知识面之广都很佩服,张宏道和谢立业每遇到文史知识方面的问题常常把他当做活字典来征询和请教。

  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他的工资大部分都用来买书了。他最喜欢去城东的那家新华书店的古旧书店,每次到了那里,他就表现得像一位贪婪的淘宝商那样,仔细搜寻着店里的每一个角落,常常要呆到书店关门停止营业时才意犹未尽地无奈离去。也就是在这里,他初次遇见了后来成了他妻子的省卫视台的编导陈雨荷,俩人因嗜书而相知相爱,这在朋友圈中也成了一段佳话。

  他一进办公室就用手机群发了一条短信,告诉一些老客户自己的书店到了一批新书,然后就坐在沙发上埋头看起一本人类学的著作来。这批新到的书让他心里感到很踏实,看起书来注意力也格外集中。他聚精会神地看着,丝毫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直到张宏道推门闯进来后,他才从书本中醒过神来。

  一见面两位老同学只是相互含笑凝视着,各自上下打量着对方,都未开口说什么。待见到江雅婷也出现在门口时,石磊忙迎上前去,口中高兴地嚷道:“哎呀!江教授也来了,我这里刚好到了一批新书呢!”

  “哦!太好了!新书都放在哪啦?”江雅婷欢快地问道。

  “哈哈!我带你去看!”石磊也兴奋地回答道,并大步走向门口,与江雅婷边寒暄边朝店面左侧的社科类书架奔去,把张宏道一个人撂在了办公室里。

  张宏道也不以为意,他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一包中华牌香烟来,抽出一支含在嘴里,用打火机点上火,边抽着烟边踱步在房间里四处巡视起来。

  这间才十几个平米的办公室里,除了摆放了一套小型办公桌椅及一个插满了书籍的书架外,就只放了一个长沙发和一条长茶几,一侧墙边还堆满了一人多高用牛皮纸包好码得整整齐齐的图书。墙上挂了一幅装裱精致的墨竹图,是石磊一位画家朋友送给他的。屋里唯一觉得贵重的,就是茶几上摆放的一套高档的紫砂壶茶具,那是张宏道送给他的。别看这间小小的办公室有些寒酸,却常常高朋满座,省市的文化名流光顾此地者可谓络绎不绝。张宏道走到茶几旁,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动手泡起茶来。

  三位老同学中,石磊的性格是最为平实的,甚至可称为憨厚。他的聪明劲似乎不及张宏道和谢立业,但却做啥事都最为坚韧。作为一位文学爱好者,他常年坚持写作,不时在报刊杂志上发表一些散文随笔和诗歌,虽并未产生多大的名气,但他却乐在其中,同时也低调得不遭人羡嫉。他是位好父亲,女儿石梅从出生到现在十二岁了都主要由他来照顾。他的妻子陈雨荷作为省卫视台一档文化节目的编导,经常要到外地出差,所以家务事也一肩挑。他烹饪水平很不错,以至于一有机会江雅婷就缠着他请教手艺。

  半个钟头后,张宏道听到外间店面里响起一个女孩欢快的声音,忙起身走了出去。只见石磊的女儿石梅正与江雅婷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待见到张宏道时,石梅很有礼貌地上前来问好,小姑娘长得眉清目秀挺可爱的,她已经放学了,所以来到了这里。从石磊口中得知陈雨荷今天到外地出差去了,江雅婷马上邀请石磊父女一起去梅园酒店吃饭,石磊想了一下,也未推辞。张宏道又提了从石磊书店购得的一大捆书,堆放在车里的后备箱,然后四人上车动身去梅园酒店。

  梅园酒店是一座高档酒店,装饰豪华,环境优雅,这里的气氛很安静,大厅里有位身着汉服的年轻姑娘正弹着古筝,大概是店里聘请的音乐学院的学生吧。

  四人围着一张不大的方桌边吃边聊天,江雅婷热心地给石梅夹着菜,小女孩很乖,礼仪周全,让江雅婷特疼爱。张宏道向石磊谈起了去度假村的计划,石磊思忖了片刻后也同意了,但表示要看妻子啥时能休假。江雅婷却拿起手机马上拨通了陈雨荷的电话,一阵叽里呱啦后,江雅婷放下电话,对俩人说道:“雨荷说这两周休假日都会有时间,那就定在这个周末或者下个周末吧!”石磊和张宏道都点了点头。

  江雅婷与石磊挺谈得来,聊了几句后,她以赞赏的口吻对石磊说:“你的书店办得真不错,品味高,种类全,为读书人做了一件大好事呀!”

  石磊淡然一笑,说道:“说实话,除了文学艺术和社科类名著,经营别的书籍我也不在行。”

  “只怕经营这类名著没什么利润吧?”张宏道插嘴道。

  石磊摇了摇头,没吭声。

  江雅婷有点不满地对张宏道说道:“我觉得石磊此举还是很有意义的,阅读名著是非常重要的,尤其是学人文科学的。”

  石磊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对江雅婷说道:“你说得很对!史学大师钱穆先生在1960年一次有关西方大学教育的讲演中,提出了这样一个观点:人文科学和艺术的学习应重在积累和贯通,创新反倒不是很重要,他这一观点让我深受启发。”

  他见江雅婷和张宏道的表情都一副思索状,就接着说道:“积累和贯通的对象当然是指那些称之为经典的东西,人类的文化和精神生活不可能凭空出现,必须建立在传统文化和思想之上。而经典是一种精心挑选的工具,我们需要利用它的一个理由就是因为我们没有足够多的记忆能力去处理一切,所以,学习就应该主要是对经典的学习。没有对经典的足够掌握,是无法搞出什么创造性成果的,一位著名学者谈到:中国现代人文学者中有重要学术成果的人,绝大多数在中国传统国学上的造诣都很高。”

  他顿了顿,眉头皱起,抬眼向那位正在大厅里弹古筝的姑娘瞟了瞟,不过眼神却是一片茫然,显然内心已陷入努力思考之中。片刻,他似乎是组织好了一番思路,继续说道:“创新固然是重要的,但何为创新?其实,经典是一个整体,这个整体以及它的所有相互联系的部分,都可以被认为具有无穷无尽的潜在意义。所以,在时间过程中出现的东西就是新的意义的产生,而这些意义在不断变化着,尽管产生它们的原典仍然没有改变。既然所有的著作都可以被看成一本大书,那么,就可以在这个整体久远的各个部分中找到新的共鸣和重复的观点,对任何诗句的最好的注释就成了另一首创新的诗。”

  说到这里,他见张宏道一脸疑惑,马上解释说:“如在中国古典文学中,秦观的‘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化用的就是隋炀帝杨广的‘寒鸦飞数点,流水绕孤村;斜阳欲落处,一望黯消魂’;王勃的‘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化用自庾信的‘落花与芝盖齐飞,杨柳共春旗一色’;林逋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化用自前人‘竹影横斜水清浅,桂香浮动月黄昏’;曹操的‘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是化用自诗经《子衿》。”

    江雅婷听了石磊这番话后,露出一副赞赏的表情,不无感慨地说道:“你讲得太对了!艺术也一样,只有从各自历史发展轨迹的寻觅和贯通中,才能找到前进的方向。历史上伟大的文学艺术家,大都具有深厚的古典主义情怀,像斯特拉文斯基这位曾经以惊世骇俗的作品震惊大众的先锋派音乐大师,也在不同的创作时期,不断回到古典音乐的源头,找寻新的理念和灵感。那种完全背离传统的做法,往往是昙花一现的东西。有人说:‘在艺术上,持久性要比独特性更为重要,集中的、瞬间的价值命中注定要被持久性所超越,’信哉斯言!如今流行的那些以颠覆传统为时髦的,所谓后现在的东西,如行为艺术,很可能会被历史所遗忘。”

  ……

  吃完饭后,张宏道开车先把石磊父女送回家。在俩人回去的路上,江雅婷有些感叹道:“我觉得石磊似乎已经悟道了